竹下

轮回大院那些鼠。

周翔 仓鼠梗。

轮回大院迎来了一只新的仓鼠,准确的说是金丝熊孙翔。这只类仓鼠的小东西很是傲气,一进大院就轮着把原住民挑战了个遍。

当然,能主动提出挑战的肯定是有两把刷子,或许有三把?直到挑战轮回第一高手沉默寡言之周泽楷之前,他都赢得顺风顺水。不过前提是直到。在挑战周泽楷时,他几乎与其不相上下,开头时甚至更胜一筹。

然并卵呐!

到了最后还是敌不过仓鼠周泽楷的强攻,一语未发便把敌方金丝熊孙翔踹倒在地。若是有解说员,此时必会嚷声大喊:“最后胜利的仍旧是我们的轮回第一高手——周泽楷!!金丝熊孙翔虽与之拼斗甚久,仍是敌不住周泽楷的利爪!”

金丝熊挫败离去,回到自己的小窝整理被踹乱的毛发。跟随其身后打算安慰安慰他尽尽“轮回润滑剂”作用的白鼠江波涛,窜进去拍了拍孙翔肩膀,递给他个花生,充分表达了善意。金丝熊孙翔撇了一眼成色不错的花生,哼了一声接过这手下败将的献礼。

“周泽楷,我一定会打败他的!”

“……吱。”

江波涛坚定认为,自己不过是只帅气的普通白仓鼠,听不懂金丝熊的话。

远处仍站在原地的轮回第一高手,舔了舔小爪子,仰头望望明媚阳光,微妙的想起那只不认识的金丝熊。

……是谁啊?

有点圆乎的杜明抬起小肉爪子戳戳边上灰色仓鼠吴启,“队长这是咋了?”

“……我咋知道啊,你去问江副队。”

“那副队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啊?”

“……”


大院里来了只金丝熊,一来就把他们轮回仓鼠战队的主要战斗力几乎虐了个遍,几乎,周泽楷还坚挺。

这个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什么七大叔八大姨的,还有貌似周泽楷女友的小灰鼠和疑似吕泊远小女友的花鼠都来围观这嚣张的金丝熊。

“呀!光是长相就可以打败他们啦!”

单身至今的疑似女友们如是说道,此时,金丝熊孙翔正抬头仰望天际一抹红云,眼角似乎还有丝晶莹。实则是夜间啃花生啃到太晚而犯困打哈欠,不明真相的围观者却在这一刻沉沦。

——原来,这只金丝熊长得挺可爱的。来自不明真相的路人鼠周泽楷。


[刀剑乱舞]伊达组/《落樱》



 月色清薄,留恋在大俱利伽罗及腰的长发上,发尾的红色,被镀上银膜。他背靠着门坐在外边长廊,一腿屈着一腿伸直,很是闲散。

大俱利伽罗在成为付丧神时,就有那双金色眼眸,与他黑龙之名,与伊达政宗公,相得益彰。他缓慢移动视线,打量这个地方,他未来的栖身处。政宗公在内室,众人看着大俱利伽罗的本体,不断称赞。

“龙的爪牙。”

他们这样说着。

政宗公的视线抬起,停落在被夸赞的主角面上,大俱利伽罗,无甚表情。他看到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付丧神。有着金色的龙的眼睛,却没有那般锐利。那人朝着大俱利伽罗歪了歪脑袋弯起眼眸,大俱利伽罗才看清,他和政宗公很像,也用眼罩遮了一边眼睛。

并无多大兴趣的,黑龙移开视线,阖眸小憩。晚风轻撩,散去一室喧哗。

 
 

烛台切光忠。

大俱利伽罗跟在政宗公身后,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政宗公语中带着傲然提起这把刀,以及其付丧神。

不予评价。

政宗公将刀在刀架上安置好,与烛台切相对。

大俱利伽罗第一眼见到的,是烛台切光忠的背影。

比自己矮,衣装整洁。

这是第一印象。

待他转过身抿起笑意,黑龙难得的愣了一愣。

政宗公离开,留下二人相对无言。半响,烛台切先是开了口。

“我是斩断青铜烛台之刀,烛台切光忠。嗯……这样说起来果然不够帅气呢。”

“大俱利伽罗広光。”

大俱利伽罗低声回应,而后便寻了个风可以触及的地方,半躺阖眸。长发披散,几缕垂落在他胸前,柔和了几分凉薄气息。

“黑龙,感觉很帅气呢。”

话题就此打住,纵是烛台切如何无奈笑着,也引不起他新来的同伴一丝注意。

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夜樱诱人,旋着弧度散落地面,裙摆散开,细细碎碎的亲吻着冒尖的嫩绿草叶。烛台切光忠自窗口向外,目光追随着一片花瓣,划破空气,悠然自在。

“伊达府的樱花,一直都是这么美丽呢。”

他这样低声说着,不等大俱利伽罗回应,继续张口,似乎在短短几句话中就摸清了新同伴的性格。

“大俱利……嗯,感觉有些绕口,就叫你広光吧。政宗公还有其余的刀,在另外刀室,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呢。”

声音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朝气。大俱利伽罗并没有因为烛台切光忠的称呼而不悦,他仍旧闭着眼。

“没兴趣。”

果然这样啊。

烛台切光忠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弯了弯眼眸不再出声。

往后的日子,大抵都是如此。大俱利伽罗大多是在睡觉,而烛台切光忠每日都会与他说上几句话。

平静如水,微有波澜,也很快消失不见。

 
 

几度盛樱,大俱利伽罗与烛台切光忠之间的关系,并未有变化。唯一变的,大概就是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大俱利伽罗习惯了烛台切每日与他讲些琐事,不觉厌烦。烛台切光忠习惯了大俱利伽罗的凉薄,不觉无趣。

偶尔,烛台切光忠会靠着黑龙坐下,指尖拨弄着他异色的发尾,抑或是与他一同阖眸小憩。

一切都已习惯。

而习惯之后的改变,也并不是无法接受。

 
 

広光不见了。

烛台切光忠醒来,本该在旁熟睡大俱利伽罗,不见了。

政宗公并不常带着黑龙出战,但似乎现在只有这种解释。

自门外投进光线突兀的被阻隔,他抬眸看去。

大俱利伽罗。

烛台切光忠隐隐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向大俱利伽罗微微笑着,还未来得及带上眼罩的眼睛,好看的清浅紫色。

“広光……”

一语未尽,已然被人打断。

“别再叫広光了,这个名字,不存在了。”

语调平静得有些骇人,大俱利伽罗经过烛台切,回到一贯的位置坐下。

头发……变短了好多,似乎是小了许多。小到,可以恰好抱住。

烛台切光忠这样想着,在擦肩而过的一瞬对视。这是龙的眼睛,怒意和无可奈何交织成漩涡,蕴在眼底。

“……大磨上。”

喃喃半响,终于道出肯定的口吻,带着几不可察的颤音。恍惚之中,改变已然发生。烛台切光忠垂眸看着手心,缓缓攥紧。对于无能为力的痛恨,自然而然扎根心底。

一室静谧。

烛台切光忠挪动僵硬步伐,在大俱利伽罗身旁跪坐下,视线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

“为什么不说话呢,就算是哭泣都好,为什么会没有反应?”

异样温柔的语调,用着微微沙哑的声音清楚说出,很奇怪。大俱利伽罗知道烛台切光忠现在有些奇怪,很清楚的知道。他咬紧牙关闭口不语,就如同把那些怒火锁在心里,等待它腐烂发臭,最后消失。

“……还是说,你不在意?”

“你又知道些什么!”

从坚冰下逃脱的岩浆,一旦溢出,便无法再被覆盖封禁。大俱利伽罗起身直接讲烛台切撂倒,握拳狠力砸向他的耳侧。呼吸突然变得沉重,金色眼眸泄露出的,是非常细微,却确实存在的杀意。对烛台切光忠的杀意。

而烛台切光忠似乎丝毫不介意,对上他的视线后,伸手将对方用力揽入怀中。胸腔振动,声线低沉,带着股温暖味道。

“広……俱利伽罗,别怕,我会陪你。”

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放缓,大俱利伽罗将额头抵在了烛台切的肩上。

“我……只是刀剑。”

“除了作为政宗公的武器,什么都无法做到。”

“甚至连名字被剥夺,都不能做出反抗。”

一句一句,不同于平日的寡言,也缺失了那份冷静淡薄,他的声音甚至逐渐带上了哽咽。

烛台切光忠并不能完全理解大俱利伽罗的感受,自他从朦胧中醒来,便从未有过刀铭。

被剥夺了名字,大概是值得人难过的事情吧。

他这样想着,唇瓣轻轻触上大俱利伽罗的发顶。

“别哭,俱利伽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我会陪着你。”

“一直。”

沉默许久,大俱利伽罗抬起头,从烛台切的唇角缓慢吻向中间。烛台切光忠微微怔愣,不知是该惊讶还是惊喜。而后这份惊讶,变成了痛呼。

“俱利伽罗,嘴巴破了会不帅气的。”

一次的意外,或许会在种种条件下变成习惯。黑龙被大磨上时,恰好是晚樱衰败,嫩绿叶芽冒尖的时候。

现下已过晚春,从窗口往外,薄薄晨光亲昵倚上茂密叶片,绿得十分惬意。惬意之下,屋内空无一人。政宗公带着烛台切光忠和大俱利伽罗一同出战,从烛台切止不住上翘的嘴角可以看出,他十分愉悦。

与敌相对,大俱利伽罗依旧习惯一人,沉默且锐利。那双金色眸瞳刻上刀剑的锋芒,无比威严,手中刀刃干脆利落划过敌人脖颈。大俱利伽罗的攻击并无太多技巧,就如他黑龙之名,龙,强大且无须华丽的技巧来衬托,仅是那份气势就足以震慑敌人。烛台切偶然与黑龙对视一瞬,微微愣了一愣后继续斩杀敌方。

专注到,让人不由自主想抢夺那种注意力。烛台切光忠在手中锋刃暂有停歇时,暗叹。

几下挪转,大俱利伽罗与烛台切光忠成背靠背的姿势。烛台切光忠甚至可以感觉到黑龙身上的热度,和心脏有力跳动的节奏。

伊达政宗公第一次带着大俱利伽罗出战时,烛台切光忠仅是在小十郎身侧,偶尔抓住空隙瞥去一眼。在独眼龙手中的俱利伽罗,无愧于黑龙的称号。他看见大俱利伽罗,作为独眼龙锐利的爪牙与敌交战。似乎可以看到一条威严的黑龙,体态修长,金眸怒睁,随着政宗公的攻击,摧枯拉朽。

狂傲夺目。

缓缓深呼吸一次,烛台切光忠的唇角再次染上笑意,语调不同于往常的温和,带着兴奋和自傲。

“俱利伽罗,帅气的解决敌人吧,不必担心背后。”

未投去丝毫目光,大俱利伽罗低嗤一声便再次攻入敌群,黑龙的锐齿狠戾划过敌方脖颈,高啸冲云。烛台切光忠的攻击并无那般声势骇人,如同樱吹雪一般,看似一目了然却无法捕捉到痕迹。

伊达政宗公与片仓大人,似乎就是这般战斗的,不过一定有不同吧。

为黑龙拦下一道攻击后,烛台切光忠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伊达政宗公与鞍切景秀在稍远处,这是政宗公第一次放手让付丧神独自作战。他唇角傲然,手中杀敌之龙爪并未停歇。

他们是独眼龙的刀。

 
 

征战,胜败相伴。待回到伊达府时,已经再次飘上了樱吹雪,粉色花瓣散着。闲适得让人不由放松下来。

此后日子大多如此,出征,闲聊,赏樱,入眠。身为付丧神,这样似乎是最好。

直到他突然消失。

 
 

靠在窗边阖眸睡去的大俱利伽罗,在睁开眼后有种突如其来的不适应感。

哪里缺了什么。

金色的眸瞳缓缓扫过屋内,与之前记忆中的并无不同,仅仅是少了他。

——烛台切光忠。

大约是去出战了吧,黑龙低眸望着空了一处的刀架,如此思索。

政宗公并不常打夜战,或许是事出紧急。

思路似乎并无错误,大俱利伽罗自薄被中起身,坐在了窗边,可以看到庭院樱树,也可以一眼看到走廊。附着叶片的阳光逐渐从微凉到炙热,再到彻底隐去,黑龙的姿势无甚变化,林鸟归梢,而烛台切光忠始终未回。即便月光迎来了脚步声,不是他的。

“大俱利伽罗。”

闻声,是政宗公。黑龙侧过头,或许是因为天色黯淡,他原本带有锋芒的视线沉寂了不少。并未出声,大俱利伽罗静静看着身着华服,面带无奈神色的政宗公。

真难得。

在看清的那一瞬间, 黑龙确实是有些诧异的,无论何时都自信傲然的政宗公,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烛台切走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大俱利伽罗察觉到,政宗公已入暮年,他的身体无法再支撑当年的意气风发。黑龙的锋刃仍旧锐利,与其相衬的龙,却无力再与其作战。大俱利伽罗学着烛台切往常的模样正坐起,俯身向自己侍奉了多年的主公低下头。

“政宗公,伊达府还有我在。”

黑龙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算坚定,低低的声音却让伊达政宗公定下心。他朗声而笑,抬手覆上面前的人的肩膀,用力按了按,起身离开。

大俱利伽罗闭上眼睛,政宗公手心的热度还留在了他的肩头,很温暖,足以驱散其他感情。 

未过多久,或许是对刀剑来说未过多久,政宗公逝世。大俱利伽罗被下任伊达府家主告知,他侍奉的主公已不在。他跪坐在政宗公灵柩前,低眸斟上一碟酒,安静陪伴了三日,起身回到刀室。

本是刀剑,应当情感淡薄。

黑龙如此告诉自己。

 
 

并未同其余刀剑的付丧神相伴,大俱利伽罗自政宗公离去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刀室——曾经也属于烛台切光忠,黑龙开始沉睡。

如同被弃入死水深处,黑龙在梦中睁开眼睛,混沌一片,连呼吸都被死死抑制住。他抬起一只手盖住眼睛,蜷起身体露出脆弱姿态,这里只有他一人。

溺水之人。

水,充盈身周,却无法确实的握在手中,无法拯救已沉底的思念。水只会不留情的灌入鼻腔,在急需空气时占据肺腑。

孤独,无人来将甘愿溺水的黑龙救出。

 


一队的配置,江雪,俱利伽罗,光忠,papa,莺丸和171,好像还有次郎?轮换?等级都差不多而且好像就俱利伽罗数值最低,可是,昨天俱利伽罗抢誉抢的特别厉害啊…除了几个是光忠拿到,其余全是俱利伽罗。

生气了吗(…)

 
 

#刀剑乱舞#

 

写文写着写着文风突变成了这样傻白甜,我写的明明是BE……好吧最后不虐。


大俱利伽罗抬起头,唇瓣试探性触上对方的,仅仅是触碰。冲动驱使,也是相处以来积累下的情感。怔愣一瞬,烛台切光忠绽开带有惊喜的笑意。他磨蹭着大俱利伽罗的唇瓣,用着低低气音开口。
“我还以为,俱利伽罗不会发现呢。虽说是刀剑,情感淡薄,但是迟钝成你这样,稀有呢。”
“……”
“今晚要和我约会吗?虽然没有约会过,不过也看到政宗公和爱殿是怎么约会的。”
“……”
无事便沉睡的大俱利伽罗当然不知道政宗公是如何约会的,他翻身站起,低眸瞥眼烛台切光忠。
“没兴趣。”
“那么我们就做些别的事情吧。”


大俱利X烛台切

湯卷腐竹_Polar:

因为长长的叛逆期所以设定年纪比烛台切小的大俱利233


大概就是烛台切麻麻带LV1的大俱利去刷级的时候被闹了脾气的事情【叹


好想吃栗子点心呜呜呜呜呜呜呜 







【刀劍亂舞-伽羅燭】1636

……呜

如毒紅酒。:

  《1636》
  BGM:虹色蝶々 - 鈴華ゆう子With和楽器バンド
  《刀劍亂舞online》腐向同人。
  大俱利伽羅X燭臺切光忠。
  含二設。織田時期光忠,異色瞳、性格差異。慶長時期(磨上前)大俱利伽羅,外貌差異。
  這是關於二人初識、相處與分別的故事。
  ——————————————————————
  這沉寂了許久的房間,突然從外面傳來有些吵雜的聲音。那聲音喜悅地、驕傲地炫耀著。像是夏天的蟬鳴,讓人覺得有些焦躁又無奈。
  他的到來突如其來。
  毫無徵兆的、就這樣到來了。

  「……」
  大俱利伽羅沈默地靠著窗戶,有意無意地盯著跟在主人後面的他。只是視線不知道放在哪裡,作為刀待在這個房間裡,乏味與枯燥總是有的,突然像這樣吵鬧,注意力和視線是被強行吸引過去的。興趣,實際上卻沒多少。
  主人似乎對他愛不釋手,總是隨身攜帶著。看那刀型應該是更久遠些的造物……不得不承認,那樣的刀,任誰看了都會心生幾分喜愛。拿在手中向親密的人炫耀幾下,也是人之常情。
  看到主人這幅喜悅的樣子,大俱利伽羅心中瞭解了,他並不是偶爾造訪這裏的客人,而是日後也會留在這裏、為主人效力的刀。
  ……有些泛藍的深色頭髮,穿著很整齊。大俱利伽羅對他只是這樣簡單的印象。
  他一直跟在主人的身後,笑著,大概是作為刀被炫耀著,覺得很幸福吧。但他卻不說話。倒不如說作為刀的靈(注1),說了什麼人類也無法察覺,如果說了反而是奇怪的自言自語。從窗戶這裏只能遠遠的看到背影。聲音、具體的相貌,全都不知道。不過那也和自己無關,沒有想去了解的意願。
  旁人與自己無關。這就是大俱利伽羅的認知。
  大俱利伽羅看得走神,倒不如說只是找到了目光可以落下的地方,開始了發呆。這裏往日也是這樣。大俱利伽羅獨自在這裡獨居著、靜靜地待著。
  未來也一定是吧。

  視線突然對上了。

  「?」
  「……」
  他察覺到了視線的來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過來。風吹動著枝葉沙沙作響,人們還在吵嚷著。透過樹葉間隙撒下的陽光像凝固的琥珀,聲音沉在了裡面,傳不進耳裡。
  大俱利伽羅移不開目光。
  他的劉海有點點長,是剛剛好遮住了眼睛的長度,讓人不禁懷疑有意藏著什麼。風也輕輕地撩撥著他的頭髮,像是撩起藏蓋著的寶石的布,那底下藏著藍色的異色眼睛。
  金色的、藍色的,截然不同。
  他笑著。用手把略長的頭髮別在耳後。毫不避諱地露出那隻藍色的眼睛。和主人所做的事一樣,就好像帶著些炫耀的意味。
  「                     。」
  大俱利伽羅看著他張合的嘴唇,聽不到他想傳達的話。只覺得腦內空白一片,像是定格住了。這個人的一舉一動,都無法理解。
  只是那時候察覺到,自己莫名的、本能的不喜歡這個人。

  大俱利伽羅獨自在這個房間裡待了很久很久。除了主人使用他意外的時間,都是在這裡度過的。隻身一人的狀態,也僅限於這之前了。
  「喂。」
  他突然叫住大俱利伽羅。
  這離他來到這裡已經過去幾日了。大概是那過於興奮的勁頭過去了,政宗公終於肯將刀放下來。他被放在和大俱利伽羅一起的架上。同是被政宗公喜愛的太刀,放在一起也是理所當然。
  「你叫什麼名字啊?」
  大半日的沈默終於讓他有些忍耐不下去了。大俱利伽羅不會主動去找他說話,所以二人就一直這樣沈默著。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一直不言不語的待在一起,常人來講確實是無聊又尷尬。
  不過在他臉上看不出尷尬的樣子。更多的是無法忍受無聊,帶這一臉好奇和期待的樣子湊了過來。那因為笑意微微瞇起的眼睛,從劉海的縫隙中還能隱隱看見泛著藍藍的色彩。
  「……」
  「啊、問別人之前應該先自報家門。我是長船之祖光忠造刀哦,所以就叫我光忠吧。雖說是無銘刀(注2),不過挺帥氣的吧?」
  看得有點走神的思緒被強行拉了回來。他說起話來有點自顧自的,大概是從未想過大俱利伽羅是不愛說話的獨居性格。從見到他第一眼開始,大俱利伽羅就覺得自己和這個人合不來。
  不如說和誰都合不來,自己不會去和任何人相處。但唯獨這個人,特別合不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但他身上帶著一股大俱利伽羅不喜歡的氣息。只是因為刀無法選擇自己的去處,不然大俱利伽羅一定扔下他轉身就走。
  「嗯?你不會說話嗎?」
  只是無惡意的、純粹的疑問,聽起來卻有點讓人火大。
  「吵死了。」
  光忠看著那幅因為煩躁變得有些兇神惡煞的表情,大概瞭解了眼前的人是怎樣的性格。不過卻沒有因此放棄詢問對方的名字。
  「我以後會留在伊達家,怎麼說也是要和你共處的同事了。告訴我吧?」
  他的口吻變得溫和了許多,用著請求一樣的措辭。
  「……大俱利伽羅広光(注3)。」
  「俱利伽羅啊……喔、是因為這個嗎?」
  光忠偏著腦袋,稍稍湊了過來些,細細打量著大俱利伽羅手臂上的龍紋。
  「黑龍啊,挺帥的嘛。不過稍微有點拗口了。那就叫你広光吧。」
  他頓了頓,像是思考了一番。
  「可以嗎?」
  「……隨你的便。」
  大俱利伽羅敷衍著應聲,不想再去理會他。
  那個獨居著、靜靜地待在這裡的未來,大概不復存在了。大俱利伽羅心裡這麼想著。

  光忠來了以後,這裏變得熱鬧了不少。主要源自於光忠的喋喋不休。大俱利伽羅並不喜歡說話,但也不會總堵著光忠不讓他說。對於大俱利伽羅來說,光忠只是在幹自己的事情,隨他去吧。
  光忠講著一些大俱利伽羅聽或沒聽過的事情。刀畢竟是刀,只是放在這裡,或者隨主人去哪裡。所見所聞都是有限的。大俱利伽羅覺得光忠把這個當作了撿到的寶貝,不管別人需不需要,非要與別人分享一下。不禁讓人想起他剛到伊達家時、政宗公的樣子。
  光忠偶爾會提起曾經的主人和經歷,也會說到自己想上戰場的期待。
  他曾是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公的刀,大俱利伽羅有所耳聞過。在他剛來時偶爾路過這裏的家臣們也議論過這件事,是因為政宗公太過喜歡這柄光忠,一時也成了所謂的熱議話題。大俱利伽羅對光忠的過去沒有興趣,但他覺得他這個性格和曾經的環境有關。
  隱約流露出的好戰。
  對於刀而言,斬殺便是本份。放在臺上作為觀賞的刀,不過是冠了「刀」名的藝術品。只是空殼罷了。這些生於戰國、流傳戰國、經歷戰國的刀,殺人斬物不過是家常便飯。
  不,說是本職才更合適。刀為此而生,自然不會討厭這樣的事情。
  但是有時候覺得,光忠那副樣子、更像是在期待。
  在冷酷無情的魔王手中,就是這樣的刀吧。
  大俱利伽羅不喜歡光忠這點。作為刀卻對什麼有所期待,太反常了。斬人不過是自己該做的事情、和主人的意願,不應該那樣期待著。
  刀就是這樣的存在。無法選擇自己的去處,就像光忠來到伊達家,純粹是因為政宗公的任性。更沒有辦法選擇自己該做的事情。刀說到底、只是工具罷了。
  那現在的自己是什麼呢。是刀的願望具現化出來的靈嗎?如果有了實體,想去哪裡,做什麼,就是自由了。大俱利伽羅想著。但他馬上否認了這樣想法。自己心里根本沒有什麼願望。並不討厭現在的生活,只要一個人待在這裡就好了。像誕生的時候一樣,未來也一直這樣下去。
  因為自己自始至終都是伊達家的刀。只是刀而已。
  只是偶爾會問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存在的。不是作為刀的自己,而是此時能夠對自己發問的自己。
  大俱利伽羅用手背抵著額低下頭去。
  ——真是無聊的問題。沒什麼意義。

  已經是葉子枯萎落下的季節了。陽光和枯黃的葉子一片暖色,讓人察覺不到秋季逐漸濃厚的涼意。時間流逝得像是落進水裡的葉子,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春夏秋冬的變化對大俱利伽羅而言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世間隨著時間推移變化著。光忠卻有點興奮,對大俱利伽羅講著外面堆了很厚的落葉堆,喊他來窗邊看。
  「真想跳上去試試啊。嗯……不過不太好看吧,在落葉堆裏打滾什麼的。比起這個還是形象重要些啊。」
  光忠趴在窗口上,側過腦袋看著一言不發的大俱利伽羅。大俱利伽羅心裡想著他現在這幅有點慵懶又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的樣子也不算什麼好形象。
  「不過広光去的話就可以,頭髮上沾上幾片葉子也沒問題,畢竟我不會嘲笑你嘛。」
  「我才不去。」
  大俱利伽羅用惡狠狠的口氣拒絕了。誰會想去那種地方,除了你。
  「……嗯。是啊,想去也去不了啊。」
  「……」
  心中明瞭、卻無人提及的存在被觸碰著。因為知曉一切、又過於深刻體會過,才會全然接受。沒有異議,再也不會提起。所謂的無可奈何就是這樣。
  刀在這裡放著,人就不可能去哪裡。只是在這個屋子裡活動就是極限了。
  光忠和大俱利伽羅,心中都很清楚這點。只是大俱利伽羅已經習以為常,光忠卻不一樣。要說哪裡不一樣,大俱利伽羅認為自己只是刀,而光忠接受了另一個自己,也很滿意這樣的自己。
  二人無言地坐在這裡,靜靜地看著外面的變化。

  大俱利伽羅時常覺得光忠這個人有點天真了。總是說著有的沒的、樂此不疲一樣。並不是說光忠有多麼聒噪,只是即使自己不理他他也會湊上來搭話。放著自己一個人就好,這句話對光忠說過很多次,時間久了大俱利伽羅也放棄了。隨便他吧。
  曾經在那第六天魔王手裡的他是什麼樣子的,看著這樣的光忠大俱利伽羅實在想像不出來。
  這樣的想法持續到大俱利伽羅看到了光忠斬人的樣子,便戛然而止了。
  夜色瀰漫的昏暗房間里,僅有的燭火掙扎地搖曳著、最終被黑暗扼殺了。刀斬過人的皮膚、肌肉與骨骼,斬開了青銅的造物,像流星劃過夜空那樣。人們焦躁的呼吸聲、人們畏懼的囈語。燭臺與人頭一併落地,冰冷的聲音還停留每個人的感知上,侵蝕蠶食著。
  「無禮之徒,就是這種下場。」
  君臣之禮、不得逾越。對於那些人而言有著這樣的規則。
  光忠在政宗公身旁輕輕笑著。和初見時很像,有點炫耀意味。他那時刻都擺弄得乾淨整齊的衣服沾染著些腥臭的血液,站在體溫尚存的屍體旁。好像無聲地宣告著「看我、注視著我」。
  ——真難看。
  大俱利伽羅這麼想著,目光卻怎麼也移不開。大俱利伽羅意識到一件事,光忠用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他也總是這樣移不開目光。逃不掉,被什麼束縛住了。讓人很在意。並不是因為被那幅姿態吸引了。
  這才是刀該做的事情。
  他的這幅染著血的、令人生畏的身姿,大概有幾分像他曾在戰場上的樣子吧。嗜血與冷血是像織田信長嗎?曾經的光忠是這樣的啊。大俱利伽羅反過來開始想,那個有點天真的光忠是誰。
  他閉上眼睛,不想再去理會壓抑著慌亂心情的人們。也不想再去看著光忠。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光忠時對他那種本能的嫌惡。

  外面的雨下得淅淅瀝瀝的,沖淡了空氣中秋末的焦躁味道,好像連昨天的事也洗刷乾淨。厚厚的雲層在天上堆積得好像搖搖欲墜,周遭的空氣都被雨淋得黏黏稠稠,氣氛好僵。
  意外的,光忠今日沒有主動找大俱利伽羅說話。已經過去半日之久了。
  不言不語,但每個人心中都在想著各自的事情。
  光忠站起身子將門關了起來,動靜讓大俱利伽羅下意識朝這邊看了一眼。
  再不說點什麼,也太尷尬了吧。看到大俱利伽羅瞟過來的光忠,無法忍受這種氛圍、默默地在心裡想著。
  「稍微、有點冷呢,把門關上吧。」
  光忠不清楚自己哪裡得罪對方了。雖然今天這樣安靜是因為自己不說話,大俱利伽羅平時也是這樣沈默。但是光忠明顯覺得他今天不一樣,要說的話,是直覺吧。難道是很嫌惡昨天那樣的自己嗎?光忠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不無可能。那時衣服和臉上都沾了血,怎麼說也有點邋遢。
  光忠這麼想著,全然不覺得把自己對形象的那個執著程度套在了大俱利伽羅身上有什麼不妥。
  不過光忠的想法沒有錯。如果說大俱利伽羅平時只是沈默,今天就是在臉上寫了生人(其實只有光忠)勿近。
  「你要傻站到幾時?」
  光忠從剛才開始就停留在門旁,走著神胡思亂想。大俱利伽羅覺得那樣傻得讓人看不下去。
  「啊啊、不好意思。」
  語氣雖然不耐煩,但總讓光忠鬆了一口氣。光忠乖乖地坐回原來的位置上。
  他想著昨天的事情,斬人時的感覺還黏著在身上。光忠覺得那是稀鬆平常的事情,自己曾經的主人也這樣做過。 但是……嗯,果然広光還是介意吧。他想著。
  他並非第一次覺得大俱利伽羅對他有這樣的感情。因為有時他在看自己的時候,就好像在看不能理解的異類。自己和他一定還有哪裡不同。光忠心裡很清楚,世界上不論人或物,都不能完全一樣。人和人之間不一樣,所以會有代溝,不能互相理解。
  但是也正因如此,光忠更想離大俱利伽羅近一點。
  「燭臺切啊……」
  光忠念叨著。
  「?」
  燭臺切是、那次之後光忠被冠上的名字。連燭臺也一起斬斷、斬殺了無禮的家臣。
  燭臺切光忠。這是他來了這裡,被這裏的主人賦予的名字。
  「是政宗公給我的名字呢。是不是更像伊達家的男人了一點?」
  光忠笑著,笑得很滿足。對於光忠而言,這像寶物一樣。大俱利伽羅看著他,覺得還是平常那個光忠。拿著自己感興趣的、喜歡的東西,強行和自己分享。
  「嗯。」
  但是,也並不讓人排斥。
  聽著大俱利伽羅應著聲,光忠偏過腦袋看向窗外。
  偶爾會想,雖然不能決定自己的去處,不過來到這裡也並不壞。

  思緒和天氣一樣總在變動,他們的話題沒什麼固定性。在這裡的時間還有很長很長,用零零散散瑣碎的話語填充著每個縫隙。大部分時間是光忠在問這問那、講著講那,大俱利伽羅也不是完全沒在聽,何況光忠也不會在意他是不是走神了。
  「你平時都不睡覺嗎?」
  大俱利伽羅不會睡覺,嚴格來說是不需要睡覺。只有生物才會睡覺,刀會睡覺太奇怪了吧?光忠也不需要,但是光忠會睡覺。他到了晚上就會靠在桌子旁休息。他覺得像人類一樣有良好的作息很不錯。只是沒有床鋪,睡姿有點不太好。
  光忠偶爾會在睡醒後會給大俱利伽羅講講做了什麼夢,作為當日的話題。
  刀會做夢嗎?大俱利伽羅覺得光忠在說胡話,沒在認真聽。
  「經常晚上醒來看到你在發呆啊。睡覺也不錯啊,有時候會夢到以前的事情。」
  「……」
  大俱利伽羅沈默了好一會,卻一反平常地接了話。
  「在織田家的時候嗎?」
  光忠猶豫了一下,大概是沒有想到大俱利伽羅回話。換作平常,只是靜靜地聽著。有時候聽煩了會讓他安靜。光忠笑了笑,覺得有點高興。高興得不由自主笑出來的時候,被看出來感覺不夠帥氣。他側過頭,掩飾著欣喜的笑容,目光落在窗戶外的天空。
  今天的天氣很好,像光忠剛來到這裡那天一樣。陽光燦爛得恰到好處,所謂的雲淡風輕,就是眼前的這幅景象吧。
  「不全是。在豐臣家也待過,偶爾會夢到、回想起來。還有更早以前的事情呢。最早是鎌倉時代的事情了呢,因為我是那時候誕生的。」
  「和信長公馳騁戰場感覺很不錯。信長公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啊,不是我過份誇耀他,確實是連我也不得不佩服他。嗯、是個帥氣的男人。」
  「夢到了曾經在戰場上的情形……真懷念啊。」
  大俱利伽羅不太喜歡光忠提起織田家的事情。可能是因為自己是一直待在伊達家流傳著,有種本能的抗拒。光忠斬人時也讓大俱利伽羅想起這個。他對光忠說的這些嗤之以鼻,失去了興趣。
  「我對你的過去和織田沒興趣。」
  雖然知道大俱利伽羅是這樣的性格,但被人潑了冷水光忠總還是覺得有點受傷。他打著哈哈停下了話題。
  「你現在是伊達的刀。」
  轉移話題卻被對方拉了回來,這讓光忠遲疑了一下。
  「你是燭臺切光忠。說自己像伊達家的男人的人,是誰啊。」
  啊……
  大俱利伽羅說這話的時間,看著別的地方。說得輕描淡寫。
  「……哈哈。是呢,是誰呀。」
  可是光忠心裡很高興。他突然覺得很感激政宗公,這裏的一切他都不討厭。
  「你也嘗試晚上睡覺怎麼樣?」
  光忠突然轉過來頗為興奮得給大俱利伽羅提議。
  「不需要。」
  「呆著也是呆著。睡覺會有樂趣一點。你平時就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吧,嘗試一下新體驗嘛。不過記得晚上把外套脫下來蓋在身上,不然會感冒的,天氣已經轉涼了。」
  「……」
  刀會感冒嗎?
  不過大俱利伽羅沒有把光忠的話當耳旁風。畢竟「不知道」這種事,就是不能肯定也不能否認。
  偶爾睡一次,也可以吧。
  大俱利伽羅已經對獨自一人看到的日夜四季交替變化感到乏味了。

  在冷得徹骨的湖中漫步,失足沈入了滿是星屑的雲層裡。烏雲像是一雙粗糙的手,摀住了他的眼睛和耳朵。不見弦月,不聞歌聲,墜落、墜落著,不知哪裡是盡頭。
  好荒謬的世界。好漫長的夢。
  大俱利伽羅知道光忠不是在說胡話了。
  他做了夢。
  醒來的時候衣服摩挲的聲音窸窸窣窣,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月光像一潭水被驚動了,呼吸像被驚擾的游魚沉了下去。從夢中醒來時的那份冰冷的真切感,纏繞在心臟上,勒得讓人窒息。
  「……?……広光?」
  被聲音驚擾了的光忠一副還未清醒的樣子,含含糊糊地念著大俱利伽羅的名字。他瞇著惺忪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裏借著月光看到本來披在身上的外套掉在地上,大俱利伽羅靠著門站著,手臂上的龍紋映著月光清晰可見。
  光忠本想問他怎麼醒了,卻始終無法開口。沒有來由的說不出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光忠看得走神了。他第一次發覺大俱利伽羅的頭髮有這麼長,一直到了腰部。並不是純粹的長髮,是腦後特地留著幾縷,髮尖泛紅。就好像龍的鬃毛。他想相處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為何以前沒有這樣的感覺,沒有這樣特地留意過。現在的大俱利伽羅,看起來陌生又新奇。
  光忠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走到大俱利伽羅身邊。
  「喏、你的。你要是不要我可拿去當被子蓋了喔?」
  光忠開著玩笑把外套遞給對方,那時候才發現大俱利伽羅比自己高了好多。半頭?可能高出快一頭吧。
  広光原來是這樣的嗎?這個問句一直在光忠心裡反覆問著。
  大俱利伽羅是南北朝時期的造物了,與鎌倉時代誕生的光忠不同,要長了許多。因為作為刀的本体的差異,所以人類樣子的二人,也會有這樣的差異。光忠意識到自己和大俱利伽羅相處這些日子,從未仔細留意過這些。倒不如說、誰會想著去留意呢?沒來由的盯著誰、打量著誰,這種事太莫名了。
  可自己現在就在幹這種事。
  「嗯……這衣服給我當被子可能是有點大了,還給你吧。」
  光忠有點生硬的別開視線,一把把衣服塞進大俱利伽羅懷裡。
  「光忠。」
  「……?」
  光忠很少聽到大俱利伽羅主動叫他。更多的不是好奇叫住自己做什麼,而是好奇為什麼突然叫他。
  大俱利伽羅一把拉住光忠的手腕,讓光忠嚇了一跳。
  好暖啊。
  光忠從未覺得刀是這樣溫暖的東西,難道不是該反過來嗎?在他記憶中,只有被血浸染的刀才該如此。
  「做噩夢了嗎?不繼續睡的話要我陪你說話嗎?」
  「不是噩夢。」
  「?」
  「……我不知道。」
  大俱利伽羅想不起到底是什麼夢,模模糊糊的記得一兩個鏡頭。無論怎樣回憶也想不起來,只是殘存著的不適感,真切與窒息。
  夢就是這樣,曖昧不清。你不知道你在哪裡行走著,不知道要走向哪裡,為什麼要走。最後變得什麼都沒有,只剩下辨別不清真假的活著的實感。
  大俱利伽羅又開始想,我為什麼活著。這個能在這握住光忠的手的自己,是在那個荒謬世界裏的自己嗎。大俱利伽羅想過很多次,在光忠到來以前,很多次很多次,多到數不過來再也不去想。最後只得出結論:沒有意義。只是、作為工具,有了思考能力是很悲哀的一件事。
  光忠抬起手,親吻著握住他手腕的大俱利伽羅的手背。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可能只是突發奇想。
  「那就一起看月亮吧。離天亮還早吧。」
  他的嘴唇貼著大俱利伽羅的手臂,每說這話一字一句嘴唇都蹭在手背上。他像是刻意咬著字。每一下呼吸都撫在皮膚上。溫熱的、輕柔的。像是剛從夢中醒來的那種真切感,一併絞著大俱利伽羅的心臟。
  和刀那冰冷的、鋒利的感覺不一樣。
  光忠抬起目光,異色的眼睛映著月光,流露著和往日不同的色彩。大俱利伽羅和第一次見到光忠一樣,看著那雙眼睛移不開視線。
  「別拒絕我的邀請哦,広光?」
  光忠笑起來的時候,總有種狡黠的感覺。眼睛微微瞇起來更能讓人留意到他不同常人的眼睛。像是炫耀著。第一次見他時、第一次見他斬人時。然而現在卻稍有不同。
  悲傷是無形中會傳染的病。
  「……不然就,太難看了。」
  大俱利伽羅鬆開手,去撫摸貼在手邊的臉。拇指輕輕搓揉著對方右眼的眼角。
  藍色,真好看。比天空更深邃一點,又比夜空更璀璨一些。
  「嗯。」
  他輕輕應著聲。
  不知道在哪裡行走,不知道要走向哪裡,不知道為何而前進。連自己到底是什麼都辨別不清。
  但是如果有誰牽著、牽著誰,這些就好像不重要了,沒有意義呢。
  大俱利伽羅多少想起點夢中的事情。被追趕著,無法停下。月光靜得像水。他索性在想,乾脆就這樣凝固吧,這樣就能停下了。
  死水微瀾。

  唯獨時間是不會停下來的東西,趕著所有事物往前。翻滾著、碰撞著,磨損了這裏磨損了那裏。沒有事物是一陳不變的。未知總是讓人期待,可變化也是令人最無奈和恐懼的地方。
  春夏秋冬變化,日夜還在交替。光忠已經徹底習慣了在伊達家的日子。
  伊達家的刀並不是只有光忠與大俱利伽羅,只是一直在這邊的是他們。政宗公有柄喜愛的短刀,偶爾也會和他見面。光忠和他的關係意外的好。只是光忠一個人囉嗦著倒還好,兩個人一起讓大俱利伽羅覺得煩得有點無法忍耐了。他慶幸著不是每天都是這樣的日子。大俱利伽羅的性格不合群,這始終沒有變過。光忠覺得熱鬧點不錯,總是想拉著大俱利伽羅一起。歡笑著、歡笑著,雖然吵鬧擾人,卻讓大俱利伽羅無法對這些事感到厭惡。
  從這個屋子里能看到的院子里的那棵樹,光忠是過了快一年才知道那是櫻樹。光忠剛來的時候已經是夏天的尾聲了,直到第二年櫻花開了他才知道那是櫻樹。政宗公很喜歡櫻花,偶爾也能看到有人在樹下吹笛。
  悠悠的笛聲流淌在這裏,撫著古舊的木頭和愛人的長髮。光忠悉心的幫他梳著那微卷異色長髮,牽著、放在唇邊親吻著。好安逸。
  安逸像是雨後泛潮的空氣,被洗禮過一般純粹得不容雜質,無聲無息得細細滲入周遭的一切。也侵蝕了、腐朽了一切。

  光忠再見到大俱利伽羅的時候,已經和最初不一樣了。
  只是幾日短暫的離別。政宗公並不會每次都同時帶著這兩把刀,偶爾會有一人留下,分別只是已經習以為常的生活的一小部分。只是幾日,對於再漫長歷史上流傳著的刀劍而言,轉瞬即逝。
  只是幾日而已。
  再相見的時候大俱利伽羅有了很明顯的變化,明顯到從外貌開始就讓人一眼察覺。那一撮長髮被剪去了,身材也變得矮小了些。現在是和光忠差不多的、可以直視的樣子。
  人如果有了變化,那一定是因為本體的刀有了變化。
  「広光……」
  光忠看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關切的話語說不出口。只是怔愣著,試圖消化著這些事情。
  光忠伸出手,想去觸碰他。想去確認,想去證實。

  ——。

  但他被拒絕了。
  「——別再那樣叫我了。」
  壓抑的怒火在喉嚨的深處翻滾著。光忠的手被拍開,那瞬間的聲音顯得冰冷刺耳,糾纏在耳邊。
  「我現在是……無銘刀。」
  刀銘被磨去了,名字被剝奪了。只不過是道具的命運與型態被人操控著,這樣的事情世界上每個角落每個瞬間都會發生。不值得嘆息。
  可作為人的那個自己,卻又會感到悲傷。並且對於這一切一切、自己毫無選擇餘地。屈辱像是溺水時湧進肺裏的水。
  光忠從未想過迄今為止的那些日子會有什麼變化。
  並不是覺得永遠都不會變,只是不知道是怎樣的變化。他想像不來。就算真的會怎樣,他也會全盤接受。只是沒有辦法的無奈,被掛上了「坦然」的名號而已。他慶幸著他現在在伊達家,他想,如果他來的不是這裏,是另一個他不喜歡的、甚至討厭的地方,他的心底肯定會和現在的大俱利伽羅一樣。
  光忠發覺他和大俱利伽羅之間隔著一面牆。
  光忠從一開始就是無銘刀,這點和大俱利伽羅有著本質的不同。他不清楚刀銘被人剝奪是什麼感受,在心裡佔據了多大的位置。但是他能感受到那種無法選擇的無奈苦難。這點他們是一樣的,光忠和大俱利伽羅,都是刀而已。
  他伸出手,抱住了大俱利伽羅。
  好小。
  比起過往的他,小了很多。光忠收緊了手臂,想像把孩童緊緊的、完全抱在懷裡那樣。他感受著現在那個和自己差不多身形的對方,就好像是抱著的就是另一個自己。
  如果是就好了,連悲傷也全部自己一個人擔起。他是能坦然接受這一切的那個人,如果是他,那一定能將這些悲傷消化。「如果是就好了」,這些也僅僅是在建這個假設上的妄想。

  啊啊,明明是不值得嘆息的事情。那為它悲傷流淚又值得嗎?
  嗚咽聲不甘而痛苦。

  時間還是一如既往地流逝著。誰也攔不住、斬不斷。那之後的日子還在平淡的進行著。
  光忠戴上了眼罩。只是為了將那隻藍色的眼睛遮了起來。大俱利伽羅看到時愣了很久,一言不發地看著光忠那一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若無其事的臉。光忠也看著大俱利伽羅那幅茫然的樣子,輕輕笑著。
  他解釋道,這樣是不是更像政宗公了一些。
  光忠也變了,和那個剛來到這裡、用將頭髮別在耳後的這種小動作炫耀的人不一樣了。
  「你看,這邊的眼睛和你一樣吧。」
  光忠用手指撫著左眼。那個金色和大俱利伽羅的眼如出一轍。
  藍色顯得冰冷而深邃,像無底的海、不可觸及的寶石。也像大俱利伽羅那次夢中時墜落進的夜空。他想起以前就不喜歡光忠的這隻眼睛。美麗、引人,卻讓人抵抗。大俱利伽羅現在想清楚了,大概是那個顏色映著五葉的木瓜花(注4),映著他不曾見過、不曾知曉的那個光忠。
  感覺好遠。
  「所以留著這邊就行了。」
  但是這樣,就更近了一點吧。

  光忠不再像最初那樣多話了。不再為漫天的櫻花與樹下的落葉堆興奮得眼裡閃著光,也不會一直纏著大俱利伽羅說著那些有的沒的。一切都習以為常。
  大抵的生活還是如此。大俱利伽羅躺在光忠的腿上,閉著眼睛小憩。光忠用手貼著大俱利伽羅的手,大小相差無幾。大俱利伽羅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著。
  大俱利伽羅想起最初,他覺得自己和光忠合不來。他想自己現在和光忠算什麼。也不算合得來吧,只是一起靜靜地度過這些日子。說不準。
  大俱利伽羅不怎麼喜歡晴天,陽光太耀眼,照得人犯睏,外面的鳥也很吵,可光忠喜歡。他意識到光忠和自己不一樣,哪裡都不同。燭臺切光忠、和大俱利伽羅,是確確實實的兩個不同的存在。大俱利伽羅是被陪伴著的。
  光忠用另一隻手摩挲著大俱利伽羅變短了的頭髮,惋惜留戀著。他俯下身子去親吻著大俱利伽羅。大俱利伽羅抬起手,撫摸著光忠的後頸,又抬頭回吻著他的眼罩。
  樹上棲息的鳥兒嘰嘰喳喳,撲騰著翅膀飛向天空,再無蹤跡。

  光忠不見了。
  和他來時一樣突然。
  大俱利伽羅醒來時身邊空無一物,他抬起頭對著天花板發呆。他想著光忠被政宗公帶到哪裡去征戰,又被帶到哪裡去斬殺。不會回來這種事,從未想過。
  他聽聞光忠被人竊去了水戶。不是政宗公的意願,更不是光忠的意願。作為刀,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像來到這裡一樣去了別處,光忠就像是闖入這裏的迷途者,不知道自己去哪,但還是走了、再也不見了。
  光忠還活著,那就夠了。
  大俱利伽羅想起了光忠。他把和光忠在一起的回憶隨意翻著咀嚼著,消磨著乏味的時間。他細數著櫻花開了幾次,卻沒有想像中的那樣漫長。他發現広光也像個陌生的名字。光忠不曾叫過自己大俱利伽羅,在大磨上後也幾乎不再叫自己為広光。光忠走後,帶著「広光」一起消失了。
  「光忠。」
  他默念著對方的名字。
  「                     。」
  空蕩寂靜的房間,傳達不到的話語,無人知曉。
  他閉上眼睛,靠著臺子睡去。未來無聊的日子還很長,他想著光忠說的話,想要夢到以前的事。

  燭火微弱地顫抖著,著黯淡的光亮像起了波瀾的湖面。雲上的月亮靜靜地看著一切,只留月色從窗口流了進來,和燭光交纏著。
  心中明月當空無雲,照盡浮屠世間黑暗。
  恍如一夢。

  注釋:
  注1:本文裏的設定是在成為付喪神以前的刀,大概是靈一樣更薄弱點的存在吧。人類看不到,也不能離開本體(刀)太遠。這樣的感覺吧。
  注2:在關中大地震受災美術品的紀錄裡,記載了光忠是無銘刀。燭臺切光忠在這裡說自己叫光忠,更多的是想表達「這名字其實是刀匠的,你這麼叫我就可以了」的感覺。燭臺切是他在伊達家時政宗斬殺了躲在燭臺後的無禮家臣所得到的名字。
  注3:有推測說大俱利伽羅曾經可能有銘(因為只是可能,所以這裏的刀銘寫了比較保守的大俱利伽羅広光),在長慶年間在大磨上磨掉了。原長可能有83cm。所以本文裡的大俱利伽羅的設定是長髮、身材高大一些。
  注4:五葉木瓜花為織田家紋。

  後記:
  沒想到自己寫了這麼多。最起碼對我來講我是第一次寫了這麼長的文。大概有一萬字吧。
  我覺得自己沒能力畫完、也沒辦法用畫來最好的表達出來,所以最後還是選了寫文。算是個聚集了自己的妄想的短篇吧。雖說無法用畫表達,不過其實我寫文感覺也不能最好的表達出來。能力有限吧。
  藉著這個後記囉嗦一下一些自己想表達(又擔心沒表達清楚)的事情。
  標題的1636,是政宗公的去世年份。
  1596年,光忠被政宗公帶到到伊達家。1636年,政宗公去世,作為政宗公的兩把愛刀已經分別於仙臺與水戶兩處。雖然光忠早已經去了水戶,但政宗公的去世卻是光忠與大俱利伽羅在一起的時間正式畫上句號的象徵。畢竟政宗公不在了,他們兩人也就不再是「政宗公的刀」。文章末尾的那句,便是政宗公的辭世句。
  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有八年一說,也有十餘年一說,無論哪個,和後來的數百年相比,都太單薄了。如果不是刀郎的故事,那一別就是永別了。很慶幸他們現在能在一個隊伍裡工作。(笑)
  至於BGM,是我寫了一半時才找到的。原本是聽著的是《今昔物語》(菅井愛裏),但是聽到《虹色蝶々》的時候,我發現歌詞和我寫的內容吻合得讓人驚訝。有興趣的可以看一看歌詞。畢竟不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BGM,多少還是有細節上的違和,不過就旋律和歌詞來講我很滿意這首曲子。原本選《今昔物語》是因為那個淡淡的悠長的曲調,就和同名的故事集《今昔物語集》一樣,想用一種平淡的口吻來講述這個故事。
  雖然文章裡沒有提過蝴蝶,不過織田家還有一個織田揚羽蝶的家紋,算是一個意外撞上了的梗吧。
  這個故事裏有太多我自己的妄想。
  就設定來講,我覺得在刀郎本身的故事發生之前,刀們還不是付喪神。就像注1說的那樣。也因為這樣,不能像刀郎故事裡那樣,拿著自己的本體到處跑,說到底不過是會思考的刀,被人操控的人。是介於刀和人之間尷尬的存在,沒辦法決定自己的命運和去向。他們的衣服可能也只是普通的和服吧(或者陣羽和盔甲)。這個就靠個人想像了。
  最初的大俱利伽羅(磨上前)和光忠(織田時期),一起在一個房間裡度過數個春夏秋冬,最後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私心的覺得織田時期的光忠性格有點不太好。想想主人是那個樣子,又和長谷部「本來應該合得來」,所以我覺得他的性格肯定和現在不一樣吧。信長公在我心中的形象很模糊,主要是恐怖,征天的魔王,是個了不起的人。光忠隨著他在那種環境下,會習慣、接受那種環境吧。到了伊達家的光忠變得溫和了。
  光忠和大俱利伽羅的性格天差地別,我覺得喜好也會差很遠。大俱利伽羅起初會覺得因為性格不合一定合不來,自己討厭他。但是最後卻沒有。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更能讓人覺得「他和我不一樣,確確實實存在著」。大俱利伽羅也更能體會自己被陪伴著吧。
  以及文中提到的笛聲,是片倉景綱吹奏的。我很喜歡伊達家,算是個私心的小彩蛋吧。
  大俱利伽羅因為寡言。又一直一個人,所以我覺得他會想很多事,想多了最後也不願意去想了。
  雖然沒有明確提起,但是實際上戴上眼罩後的光忠和磨上後的大俱利伽羅在一起的時間並不久。我想讓這樣的他們在未來有更多的交際,而不是現在。在刀郎的故事裏,作為已經是有了實體的付喪神發生更多的故事吧,那應該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所以這個故事結束在了二人分別的地方。他們的再會,我想作為後日談。
  總之,這篇寫的我自己也還算盡興。能看完全文看再看這個囉唆的後記,非常感謝。後日談可能會畫出來,如果真的畫不出,我就繼續寫吧。(把畫手尊嚴扔在地上)
  非常感謝。


  

【刀劍亂舞】月陽

……喜欢。

管中世界:

*3.23 改個名字。

伊達組中心,大俱利伽羅視角,無CP。


設定是俱利伽羅最先到伊達家。


鶴丸被從安達家墓裡挖起來似乎是軼聞,但是用了這樣的設定。


太鼓鐘貞宗未實裝我也沒有仔細去查資料,所以暫略(.....)


政宗的人物形象採用戰BA,但是內容和戰BA無關,我盡量走史實.....但也只是「盡量」。內容漏洞百出,還請見諒,就當成半架空半史實來看吧,添增了很多我自己的想像呢。


基本上就是這一篇的延伸版。


說著只是想寫正劇向的伊達組,卻寫到1W3個字,也是醉了。




START?











(上)


 


  物化靈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大部分的「物」要擁有靈智,不經過百年的天地之氣陶養絕對無法為之,然而凡事總有例外。傳說只要一把刀沾上足夠的鮮血,不管時間或長或短,彷彿能吸入血液中精魄的碎片,刀劍就會從沉睡中甦醒,這便是所謂的「開光」[1]。


  大俱利伽羅就是在那個時候醒來的。


  你不是很能想像那種感覺,猶如原本被迷霧籠罩的世界瞬間被月光灑透般乾淨明亮。刀劍的沉睡並不是指毫無意識,只是對周圍的感度非常糟糕,他們最多只能朦朦朧朧地知道發生什麼事,被動的接收資訊,也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


  但是,現在。俱利伽羅靜靜地想。他突然「醒了」,能清楚意識他現在身在哪,能感受到晚風的沁涼,能聽見夏夜嘹亮的蟲鳴,和蠟燭搖曳時產生的啵啵響。


  最初他以為那是月亮,初睜的雙眼適應不了刺眼的光芒,所以在模糊之中他只看得到躺在視野中的一勾彎月,金燦燦的,收尖的稜角並不輸刀尖的鋒芒。一直要到很久之後,他才知道他看見的並不是西沉的月亮,因為沒有一日的月會那樣水平地倒著,也沒有月光能夠比那道光芒更為燦爛。


  「頭盔左右不一樣長呢。」


  「沒有誰生來是對稱的,就連有兩隻眼的傢伙眼珠子大小都會不一樣。如果這彎金勾左右對稱,那我獨眼龍的名號豈不成了大笑話。」有誰笑了,「就是因為這頭盔不對稱,才顯得本大爺平衡的不得了啊。」


  俱利伽羅搧搧眼睫,睡意又上來了。他才剛開光,著實累得打緊,意識迷茫中只覺得那聲音耳熟,再接著是鎧甲碰撞的聲響和悶實的步音。帶著長年練武磨出來的厚繭,那人輕輕撫過他的刀身:「真是把好刀,這樣也沒斷,反而越磨越亮。」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龍爪啊,小十郎。」


  伊達政宗彎起嘴角,笑得不狂不狷,然而刀未出鞘,已然凶光四溢。


  物似主人形並不是沒有道理。


  大俱利伽羅就是這樣一把刀,和伊達政宗如出一轍的傲骨,畢竟伊達氏只是「好似挺著鐵骨」,而俱利伽羅則名副其實的「有著一副鐵骨」。他大部分時間保持緘默,反正刀有沒有語言都沒有差別,只是一概沉默地聽著主公對他嘮嘮叨叨,大半時間就是待在本體旁邊闔眼淺眠,足不出戶,也不和其他的刀打交道。


  政宗在戰場上不是個多話的人,只是他喜歡對著刀說話,像是把他們當成活物,從戰功到生活小事無所不談,開心的也說,不開心的也說,一天再忙也要花點時間拭刀、上油,並不亞於他烹飪的愛好。俱利伽羅承認他這樣正確,世界上不會說漏嘴的只有死人與死物,但是隨著從政宗那邊聽來的知識越來越多,俱利伽羅卻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腳。


  於是某一日,他走出那道薄薄的紙門,第一次走入伊達家。


  伊達政宗就是那樣從角落轉出來的。


  他穿著層層華服羽織,似乎剛洗好髮還濕漉漉地沾著水,衣裾上攀著條龍,正大張著爪牙,隨著走路帶起的風甩尾欲飛。說華貴,光是錦繡金龍和素色上好底料便知其身分一二,但同時也低調,無比張狂地低調,只有一對天蒼色的眼珠兒在昏暗裡像是會燦出光一樣炯炯有神。


  他們對上眼。


  那一瞬間俱利伽羅是真的以為伊達政宗看見他了──但是接下來政宗做的只是轉開頭,望著缺了一角的月,好似在發呆。很快有人找上他,過不了多久伊達家主就被眾人拱著走了,只是他倆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俱利伽羅清楚地看見他的主公稍微歪了歪腦袋,瞥了他的本體一眼,像是在疑惑:為什麼自己的愛刀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那一幕不知怎地深刻地烙印在俱利伽羅的記憶中,導致後人都以伊達者的身分稱呼衣著華麗、講究排場之人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伊達政宗那張微帶困惑的臉,和在月光下英氣勃發的俊秀,與戰場上的張狂恣意截然不同。


  那不是虛而不實的華美,而是藏在層層妝點下依舊蒼勁銳利的爪牙。


  刀們的情感很淡,像是所有情緒感應係數都被降到最低,畢竟情緒對他們而言也不是那麼重要的東西──俱利伽羅最開始非常難以分辨何謂喜歡與厭惡,直到政宗那一日在解下他之後並沒有二度來拭刀,才讓總是有些自閉的俱利伽羅略感騷動。


  血腥味。這是從血腥中甦醒的太刀最熟悉的味道。


  人的腳步聲進進出出,這讓他莫名感到不安。踩出房間,他站在惶恐不安的人群身後看著躺在榻上的、他的主公,面白如紙,一條一條染血的濕布被送出房間。就是那一剎那,一把刀才學會一介死物不該有的情感,像是痛,比敲打在本體刀身上還要更沉重的痛。


  ──如果伊達政宗死了呢?


  這個問題鏘然擊響在俱利伽羅的心上。


  他會被傳給伊達家下一任傳人,也可能不久後會被進貢給權貴。他識得德川家康,也識得織田信長,更看過豐臣秀吉,一代英雄豪傑他哪一個沒有見過?他們哪一把愛刀他沒有聽聞過?可是如果今日他輾轉流入這些人手中……會快樂嗎。


  刀靈離開本體太久會虛弱,但是那一晚,俱利伽羅沒有離開過伊達政宗停駐的房間,就只是靜靜地閉著眼,感受空氣中傳來非常非常微弱的心音,砰通、砰通。


  在伊達政宗手上,他做盡身為刀的本分。護主殺敵、誇耀顯擺,不管是實質上的還是虛名上的他都已被物盡其用──這不就是身為一把刀最大的榮耀嗎?為人所用,為人所重視,為人所護。本雖為無銘刀,但更深刻的東西已經被刻到靈魂上,連時間都難以磨滅。


  天亮時,伊達政宗才脫離險境。


  眾人只聽聞刀房傳來喀達一聲,都忍不住驚懼地面面相覷……奧州龍還在昏睡,片倉大人寸步不離房門,有誰能夠無聲無息地潛入隔壁的刀寢室?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戰戰兢兢開門一看,才發現什麼人都沒有,只有一把大俱利伽羅不知為何從刀架上滾落下來,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似筋疲力竭。


  清醒後,聽人轉述這件事的政宗忍不住笑,難得文謅謅地咕噥了句「果真為吾刀矣」,自此每次出征幾乎次次帶上俱利伽羅,沒有帶上,回來也絕不忘探望。


  俱利伽羅或許本身沒有意識到,但他其實非常自傲,由內而外一意孤行,世上能令他左右只有伊達一人。同樣身為俱利伽羅龍紋刀,他深信自己比太鼓鐘貞宗重要太多,只是把刀結交朋友做什麼?應該是投身戰場與主公同戰,直至腰折那一刻為止。


  這樣的傲骨,到燭台切光忠來也沒有改變過。


  燭台切那傢伙剛來的模樣和他後來的樣貌差很多,甚至最開始不是這名字。俱利伽羅對他沒什麼感覺──不如說他對誰都沒什麼感覺──只是第一次見面覺得燭台切很「靜」。而「靜」是什麼意思,就是少了血氣的溫潤。


  燭台切是把開過光的刀,但是從織田家轉手而來時,他並不像俱利伽羅這樣帶著蓬勃旺盛的戰意與身為愛刀的自傲。那時他還有著一對完好的金色眼睛,好奇地轉著腦袋欣賞嶄新的環境,從頭到腳都散著溫和的氣息,讓俱利伽羅下意識地扁眼。


  軟弱。


  他很快染上伊達家風,比俱利伽羅更習慣注重外表這回事,但更令俱利伽羅不開心的是,政宗很喜歡這把新來的刀,因此才取了「燭台切」這個名兒,意旨「如斬燭台一般斬落無禮之徒」。


  雖然燭台切對名字仍然略有不滿,也很是喜歡伊達政宗──三不五時就能看到他跟在伊達家主屁股後面進廚房[2],對鍋碗瓢盆興致盎然,很明顯人類的烹飪行為引起了他的興趣。前主豐臣秀吉來訪時,更是隨著政宗在廚房被薰了一鼻子油煙[3]。


  無趣。


  俱利伽羅對燭台切總是愛理不理,充分表達他對於有別的刀跑來瓜分政宗的愛這回事的不滿,也展現他從開光時就待在伊達政宗身旁而深深染上的孤傲。


  但就算是這樣的疏離,燭台切也不是很在乎,他總是笑笑的,大多時候都在長廊上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和俱利伽羅聊天(更不如說是自言自語),鮮少看到他露出負面的情緒,唯有在戰場上才認真肅顏以對。


  曾經一度是織田刀的燭台切,輾轉通過秀吉之手轉入伊達家。說實在俱利伽羅是瞧不起他的,被轉手的刀代表不夠為主公所中意。但不對話不代表聽不見,聽著燭台切的自言自語(俱利伽羅一直是這麼認為),他無意間又得知很多外界訊息。織田信長幾乎變相是最大收藏家,連三日月宗近都傳言曾經出現在他清單之內,雖然最後被證實在豐臣秀吉手上。


  混亂的世代,流亡的刀。


  這幾乎就是一把刀的命運,就算開了靈智,依然操之他人之手。再好的雕工、再美的刀紋、再鋒利的刀刃,他們依然從鮮血中誕生,舔拭過無數生命的哀號再巍巍顫顫地開出遍地瑰紅的彼岸花。


  「你很像,你知道嗎?」


  就是這一句話拉回俱利伽羅的注意力,他默默轉過頭去瞪著說話的人,破天荒接了第一句話:「……什麼?」


  「你某些部分很像政宗公,非常像。」燭台切撥了撥額髮,俱利伽羅這才注意到他的髮型──額髮全部撥向一邊。這是伊達政宗才有的特徵。不知何時,當初有著一頭亂糟糟髮型、溫和到讓人覺得軟弱的燭台切光忠,最後也帶上一點伊達政宗的味道,渲染出同樣的傲氣,只是相較俱利伽羅內斂許多。


  「這樣說你會生氣嗎?」光忠笑了笑。


  「……」俱利伽羅最後用沉默表示回答。


  他實在不想承認,自己被這樣形容後,感覺到的情緒居然像是小氣泡翻騰而上的愉快,但是他沒有接話的舉動讓光忠樂了。燭台切笑著走過來搓亂俱利伽羅一頭褐髮,引發龍爪暴怒的跳開,卻沒有加以反擊、賞他一拳,而是大步流星地掉頭就走,於是那一日燭台切光忠知道伊達政宗就是大俱利伽羅最大的罩門。


  一則以喜,一則摻憂。


  只要是刀都要面對那一關,就跟人類沒有辦法逃避死亡一般。但是燭台切來不及把這個道理和俱利伽羅講明白。


  從長船刀匠手底誕生的燭台切光忠是個稀罕品,原本政宗商量後想把他埋了,至少陪著伊達家也好,轉手出去著實捨不得,可是埋了又覺得毀去刀子的性命,一個惜刀如憐子的人哪裡辦得到辣手摧花?導致向來行事果斷的獨眼龍難得苦惱到連夜半都睡不好,藉著家康拜訪的時機隨口抱怨一下。


  那是俱利伽羅自啟靈智以來,第一次不贊成伊達政宗的意見。


  但是那個蠢貨居然只是無所謂的笑了笑,說埋起來也挺好的,他就能與歷史一同沉眠,或許在非常遙遠的某一日能夠被挖出來,再一次品嘗人世的滋味。光忠沒有說出口的是,或許一把刀能夠不用面對任何一位主公的死亡才是最好的結局。


  天知道事情峰迴路轉,家康帶著小兒子上門求親了。就算對其他人漠不關心如俱利伽羅,也滿臉黑線聽著他們的對話,什麼叫「光忠這算嫁入我们家[4]」。獨眼龍轉轉眼珠子拍腿笑了兩聲,通情達理的爽朗,只要不打他臉就不會有壞果子吃,最後奧洲龍應下來當這個媒人,把燭台切光忠轉讓給德川家,也算一個非常好的歸宿,賣個非常好的人情。


  俱利伽羅默然轉過頭去,恰好見到燭台切光忠端坐在門邊。


  斜陽直射進來,他一半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半融在紙門的陰影裡,光影斑駁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同時又浮現伊達家不為人折腰的骨氣,難得讓俱利伽羅覺得他有那麼幾分果決剛毅。


  「我們是刀,這便是刀的命。」


  燭台切的聲音輕的更比吹進來的微風,稍微盤旋一下,又無聲無息地走了。


  他離開那一日俱利伽羅並沒有去送他,只是窩在房間裡不知怎著有些悶悶不樂。紙門外有個影子,光忠的嘴唇動了動覺得應該要提點他些什麼,但是最後吐出來的也只是一句:「就此別過,你多保重。」連平常那些老媽子式的嘮叨都沒有多說兩句,便走了。


  室內再度靜了下來。


  燭台的離開代表生活回復到先前的模樣,但是非常偶爾,俱利伽羅坐在長廊上時會忍不住回首,眼角餘光瞄過去時恍惚還覺得有個刀影在那裡……紙門的左後側,光影之間,那是光忠原本最喜歡的位置,因為曬的到太陽又不會太熱。但只要眨眨眼,光忠的影子就消失了。


  伊達政宗來看他時,這個不常嘆氣的人也會感慨,把燭台切送出手真的是他一生做過最值得後悔的選擇。


  俱利伽羅闔上眼感受帶著硬繭的指尖輕觸他的刀身,雖然心頭確實有哪裡空了一小塊,但他的主公還在這裡,這些就都還能忍,日子還能照樣過。他一個人戰鬥,護著他身後最明亮的一彎明月,照亮夜冥。


  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所以當那一天到來時,才如此措手不及。


  大俱利伽羅瞠大雙眼望著伊達政宗,而伊達政宗也同樣睜大獨眼,看著摔落在地上的、他的愛刀,發現那雙曾經握著雙刀也力氣噴湧而出的手,不再聽從他的使喚。一甲子的歲月終究在他身上刻下老態,伊達政宗或許內心失落,但真正手足無措、內心狂亂不止的卻是那一把掉在地上的刀。


  時間之於刀並沒有意義,俱利伽羅慢了非常多拍才理解到,刀不經打磨會破損,但人類就算時時打磨,時間歷久必然凋零。


  如遭雷擊一般,那一日心神不寧的俱利伽羅再度踏出刀房。現在他熟悉這地方,數十年如一的景、數十年如一的人,回想起來才發現這莊園子已經深深烙印在他記憶裡,但他連找個能夠靜心的角落都辦不到。


  煩躁地回過身,卻看見伊達政宗從一樣的位置轉出來。


  當年的他,絕代英雄,周身流轉的是澎湃的生命力,層層華服蓋不住鋒利的氣勢;現在的他,依舊威儀萬丈,但是如遲暮時分,鬢角花白,層層華服羽織蓋在他身上成了禦寒。曾幾何時,上頭的金龍淡去變成一朵朵秋菊,大口大口綻放在衣襬上,美的像凋零前最後一刻吐盡芳華的狂傲自負,我花開後百花殺。


  年老的伊達政宗並沒有如當年望過來,而是皺了皺眉頭,輕輕咳了兩聲,隨後摀著胸前劇烈嘔起來[5]。又有許多人找到他,或驚或懼,簇擁著把人扶回主屋去了。


  俱利伽羅退回房間,也是從那一日起,他再也沒有見過伊達政宗。


  他就這樣靜靜待在自己的本體旁邊,數著空氣中傳來的緩慢心跳,每一日都這樣數著,鼻間盡是繚繞不去的藥味。有時候有人會來替他上油磨光,但是政宗已經不來了──或著說,他來不了了。


  很多人踏足伊達府,而最後一個到的,是德川家光。


  政宗和家光一點都不像,德川家光就是生了一張德川的面孔,和他祖父像的不得了,但是俱利伽羅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卻一瞬間的恍惚。武將的氣質都有三四分相近,黑髮鴉鴉、神采奕奕,龍行虎步的姿態,都彷彿看見當年那個年輕氣盛的獨眼龍。身為一把刀,在那時候才深刻認知到,時間之於人類,流逝得有多快。


  家光臨走前提到燭台切光忠,說鎮宅寶刀依舊如新,政宗寬慰地笑了笑。


  家光離去後沒隔幾日,就是那一天,從政宗臥房裡乍響第一聲慟哭,接著便是整個伊達家的哀慟,傷及根骨的哀沉幾乎殺死這獨霸仙台之家的活力。歡快的夏天腳步快來了,但是伊達政宗並沒有等到夏荷盛開的那一天。


  俱利伽羅倒在地上,聽著夜晚的蟲鳴覺得睡意湧上來,模模糊糊間睜開眼,只看到一輪真正的新月掛在天空上,左右分配均等,像個完美的幾何符號,在俱利伽羅眼中卻只是漂亮到虛假的裝飾品。或許再也沒有誰能把那一勾不對等的彎月穿戴得如此平衡。


  喀噠。


  刀房再度傳來一個聲響,伊達政宗的舊部打開房門,滿臉淚痕的看著跌落於地的大俱利伽羅,裡頭依然一個人都沒有。想起當年笑著說「果真為吾刀矣」的主公,鐵錚錚的漢子嘴角一動,無比恭敬的跪下將伊達政宗的愛刀捧回架上,淚盡幾乎繼之以血。


  俱利伽羅像是回到開光前的狀態,整日渾渾噩噩,發生什麼事都不太清楚,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眠中度過,就連被帶到伊達政宗的喪場上都不是很有印象,只覺得睏。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他就只數著這四個字,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去,快的連刀都心驚膽顫。


  每一年有一日總能聽見伊達家的嚎啕,是什麼日子呢?俱利伽羅那段記憶卻有些模糊。他也不常被人帶上戰場了,德川家統治下的日本獲得暫時的安寧。歷經戰亂的寶刀雖未老,但仙台伊達家像是敬奉伊達政宗一樣把他供起來,依然定期有人替他上油、磨光,卻已經無人在上油時一字一句的傾訴生活瑣事,只是帶著敬畏的目光注視他刃上每一個細小的擦痕。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春天,半個夏天。


  終於在伊達政宗過世後第五年的夏天,俱利伽羅莫名其妙的「醒了」。你也不會知道那種感覺,好像一切停擺的世界終於開始走動,凝固的風開始吹撫,熄滅的蠟燭啵的一聲又重新燃起來,夜深人靜的夜晚依然只有一輪明月高掛。


  他睜開眼,從地上緩緩撐起身。


  政宗並不葬在這裡,只有一個僅供紀念的墓銘,矗在石階之上。


  一人戰鬥,一人孤身死去。


  他突然想起光忠那傢伙的笑臉,或許被埋掉真的挺好的,如果那時候就入土,他就不用在這裡感受如此深刻痛苦的孤身奮戰。


  刀沒有眼淚,但是他啟靈智太久了,久到太像個人,所以才會還沒行到階上的石牌前就已經踉蹌跌落於地。浸滿鮮血才能開光的太刀,眼眶流出來的不是澄清的淚水,而是濃稠的血液,滴答滴答,用豔紅潤澤了他唯一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主公的墓銘。


  佳兵不祥,他們便是最傾慕的主公一生中,最美麗鋒利的付喪神。


 






(下)


 


  然後?


  然後大俱利伽羅就回去了,過起和從前沒兩樣的生活,隨著伊達家的遷徙而遷徙,隨著時間的打磨而磨光。伊達家的小朋友也不能說難以相處,人人都敬他護他,大俱利伽羅這把刀並沒有因為伊達政宗的殞落而受到半分冷待,至主公死後依然飽受蔭庇。


  這一轉眼,就幾乎百年飛逝。


  他依然坐在沿廊看著飄搖的紅葉,卻感覺到異於普通人類的腳步聲──轉過頭去,一根微涼的手指戳上他側臉,簡直幼稚到不能更幼稚的把戲。


  「嚇到了嗎?」一對金色的眼珠和他對在一塊兒。


  滿地的豔紅楓葉沾在純白的衣襬上,白到有些透明的面孔像是要化在天空裡,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閒雲野鶴。要到不久之後,俱利伽羅才知道這傢伙的名字裡也確實有個「鶴」字,但是一點都不如閒雲野鶴那般淡泊閑靜。


  當時他完全沒有被驚嚇的意思,只是非常冷靜地面無表情撥開那隻手,找了另外一個地方坐下,繼續發他的呆。對方居然也不以為意,聳聳肩就雙手支在腦後悠閒地跑了。


  鶴丸國永是個怪傢伙。


  有多怪呢?就是怪到會讓人完全受不了的地步──標榜「驚喜在人生中不可或缺。如果都是能預料的事,心會因此而死去」的一把刀,最愛做的事情是像個STK跟著你,吃飯的時候要從背後嚇你一聲,睡午覺要在你睜開眼的時候蹦出來驚你一跳,幸好刀沒有排泄的煩惱,不然俱利伽羅嚴重懷疑鶴丸國永會為了驚嚇他所以偷看他上廁所……想到就忍不住一陣惡寒。這哪是驚嚇,根本是驚悚。


  俱利伽羅對他也沒什麼感覺,只是大部分碰到面時能閃多遠就閃多遠,不然鐵定會被騷擾。伊達氏畢竟是大名後裔,刀劍來來往往不在少數,俱利伽羅不愛交際又更不愛八卦,只要鶴丸不要像燭台切那樣「自言自語」,他也沒有興趣主動去問他的前經後歷。


  反正鐵定是像光忠那傢伙一樣,被轉贈在權貴之間,最後轉入伊達家而已。


  俱利伽羅和鶴丸最開始相處完全稱不上融洽,比燭台切光忠更糟糕一些。到了這年頭,他們已經沒有上戰場的機會,活動範圍不外乎就是刀寢室之外方圓五百公尺內的院子,鶴丸又是關不住的性子,嚇完那邊嚇這邊,俱利伽羅從沒少過「驚嚇」,有時走在路上都會忍不住回頭看有沒有一個白色身影跟在自己後面,幾乎成為慣性。


  最開始還能忍,但是隨著深冬踩踏而過,春天甩尾盤桓,眼見夏日就要到來,俱利伽羅難以克制一日比一日煩躁。


  或許記日的方式隨著時代也在不停改變,但是他只要看著節氣就知道那一天快到了──伊達政宗,仙台藩主的追悼會。就算人們已經漸漸淡忘這位天下副將軍[6]的樣子,忘記他曾經為這塊土地做了什麼事,忽略成就一代繁榮耗盡的多少心血,但是大俱利伽羅不會忘,因為他是伊達政宗的刀,獨眼龍親手開光的愛刀。


  多少年了,想起來都還是歷歷在目。


  有時會想,身為一把刀有著這麼好的記性做什麼?生命如此冗長,只要沒有意外他們幾乎亙古不滅,凡事都記著反而是種痛苦,遺忘才能一了百了。不用為回憶所困,履行真正的獨生獨死。


  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為了避免被某人跟著,俱利伽羅還特地挑了晚上出門。他當然去不到瑞鳳殿[7],每年都只是去看看那個以茲紀念的墓銘,不用觀儀容也不必聞其聲,伊達政宗比誰都鮮明的活在他腦海裡。


  還記得有一次政宗曾經把他帶出去見客,誰無理地輕輕嗤了一聲,說他是把被磨去銘文的太刀[8],比尋常的太刀還短了幾分──俱利伽羅只是冷眼相看,這是事實,但他從不引以為恥。結果刀很冷靜,主公卻很不冷靜,鏘然一聲,大俱利伽羅已然半出鞘,獨眼龍殺氣萬分,充分展現「只有我能說這把刀的不是,誰說他不好我就砍了誰」的流氓氣息。


  俱利伽羅不自覺嘴角動了動,他摸上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笑了。


  一百年。一個世紀。


  跪在石階上,他這一百個年頭中卻沒有一年有勇氣走上階梯,僅只於此而不能行更多,滴答血淚不能停,無聲悲鳴,但縱使如此依然打直了背脊,帶著一貫的鐵骨和傲氣。只有他一人就夠了,這世上最引以為傲的伊達愛刀只需要他一把,不需要第二把。


  「嚇到了嗎?」


  沒有誰戳他的臉頰,但是同樣的話還是順著晚風飄來。


  俱利伽羅不懂自己為何瞬間狂怒。情緒的大起大落之於他非常罕見,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扣著鶴丸國永的脖頸把他按倒在地,雪白的衣袍散開,上頭濺落大俱利伽羅的血淚,像是即將被扼殺的一隻鶴鳥。


  不允許任何人踐踏這一方寸土,任何的不尊重與遊戲心態都是詆毀。就像是燭台切光忠說的,大俱利伽羅最大的罩門就是伊達政宗,誰都不能侵入那個最可怕的暴風圈。


  然而鶴丸只是訝異地眨眨眼:「唉呀,這次換你嚇到我了。」


  ──面對那張不怎麼正經的面孔,實在讓人難以持續怒火。


  大俱利伽羅瞪著他三十秒,最後還是頹然垂下雙肩,鬆開扣著他的手:「…………滾遠一點。」說完便轉過身去盯著伊達政宗四個字默默出神。


  鶴丸撩起衣袍,像是完全沒聽到俱利伽羅說了啥,也像方才那一幕完全沒發生過一樣蹲在俱利伽羅身旁,同他一起看著伊達政宗四個字,用看著什麼新奇事物的眼神,又像是想起什麼好玩的事情而彎著嘴角,笑得自在,又帶著刀特有的冷然。


  「如果我說我也曾經這樣哭過,有沒有讓你嚇一跳?」鶴丸驀然開口。


  俱利伽羅不自覺被他拉去注意力,雖然沒有轉過頭,但是鶴丸看到他輕輕動了動,臉稍微側過來,眼珠子倒是還正經八百地死盯著政宗的名字,堅決表示「只是你話癆,並不是我想聽」。


  這就是小朋友所謂的口嫌體正直?


  鶴丸又眨眨眼,但還是張嘴說起有些古老的故事,搖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羽扇,在氣溫已經漸漸升高的夏夜裡激起一股涼風。輕快的語氣,說的卻是自己染著血腥看五百多人被屠殺的歷史,安達諾大的家業幾乎全部毀於一旦,而他開光的時候,映入眼簾的第一幕卻是遍地死屍。


  知道自己將跟著主公一起入墳,當時那樣年輕的寶刀初醒面對的就是龐大的殺孽,心中想著這樣也好,便打算跟著安達貞泰一同永眠。然而還睡不到幾個時辰,一切的美夢就被一把鐵鏟硬生生敲成碎片──鶴丸至今依然忘不了鏟子與泥土撞擊的聲響,每震動一下,他周身就鬆動一些,直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入眼的是碩大的月圓,和人類永無止盡的醜惡貪婪。


  於是他被從墳裡挖出來,再度回歸現世。


  「我在織田家認識光忠,雖然沒有很熟,但他是把好刀。」鶴丸雙手支著下顎繼續盯著伊達政宗的名字,眼角餘光注意到大俱利伽羅已經不自覺整個人都轉過來。「而且他很容易被我嚇到,蠻有成就感的。」鶴丸追加評論。


  俱利伽羅滿臉黑線。那個心傻的好人。


  鶴丸瞄了瞄他表情暗笑幾聲,繼續說著漫長的故事。


  被迫從墓中挖起來,他也曾經哭過,為什麼不在那時候就斷了?多好,至少隨著安達家一同逝去。滿臉的血淚污了潔白的袖袍,他染著鮮血坐在北條家的沿廊上,看見一群野鶴從天空掠過,那般自在快活,卻不懂為何自己要活得這般沉重,明明他也潔白染紅。


  腳步聲篤篤而來,紙門被拉開,他看著北條貞時走進房裡,對著自己的本體無比憐惜的輕撫著卻又眉頭深鎖──應該要恨他的,恨到骨子裡頭去,可是鶴丸卻發現自己辦不到。


  這就是人類,從古至今從來沒變過的矛盾,對挖墳這件事怎麼不會感到毛骨悚然的痛苦?但是貪婪的心魔吃掉他的理智,來源不也就是對自己瘋狂的渴求。


  一把刀能夠美得如此驚世駭俗,何嘗不是另類的驕傲。


  「而且歷史是個循環的東西,我覺得這就是命運。」鶴丸笑了,「被信長公轉贈家臣,我就這樣輾轉著隱居到神社裡頭,想著『這樣總能好好休息了吧?』結果最後還是被人盜出來,不過第二次我就沒哭,再哭就顯得孬種了。」


  俱利伽羅聽到沉默,不知該如何應答。回頭想想,反而像是他無理在先。論輩份,鶴丸幾乎成了上古精怪;論經歷,這才叫做真正的血淚史,若是他得以和伊達政宗一同下葬又被人挖出來,俱利伽羅不敢想像那會令一把刀怎樣痛苦到發狂。


  本阿彌光的和北條貞時又有哪裡不同?前後間隔三百餘年,當真滄海桑田,唯一沒變的只有人性的貪婪。他們不都貪著鶴丸國永的名號,一再打擾一柄上古寶刀的安眠?再再毀去他的喪禮,逼著他由死轉生。


  「之前也怨恨過,可是想想又不對了。我代表的是歷史,我記得的是過去,在我們的主公、各大英雄好漢或戰死或病死或老死,人們漸漸遺忘他們的時候,只有我們還記得。」


  鶴丸笑了。


  「安達家幾乎全滅,但是你看看我。」他攤手,「人們看到我的時候就會提起貞泰公,於是安達家的屠殺被記入歷史,大家都為他們哀悼。你不也一樣嗎?」


  「我們就是主公留給世人最後的印象,是戰爭最後的遺跡,讓他們不會被完全遺忘。人們看到你會說:看!這是伊達政宗的刀。於是他們會談論政宗公在世時候的英勇事蹟,因為有你,所以使他鮮明的活在人們的想像裡──你看,這樣不也挺好的?」


  鶴丸揉了揉俱利伽羅的頭頂,訝異的發現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撥開他的手,只是盯著伊達政宗的碑,最後慎重其事撫去其上的塵土,像是當年政宗那樣對待他一般輕柔仔細。那道傷口永遠不會癒合,但是也沒有必要時時去摳它,應把收口的部分再度扯的鮮血淋漓。


  那一日俱利伽羅回去就睡了,像是那些年伊達政宗來拭刀時他會做的那樣,在榻上蜷起腳,睡得平靜安穩。鶴丸輕輕搖著扇子帶起沁涼的風,把身上的羽織解下來披在俱利伽羅身上。他們就是這樣,或許某一日,刀劍也會淪為淘汰品,不再為人使用。


  「古人化仙總想乘鶴而去,卻忘記鶴是候鳥啊,就算離開了,春天還是會再飛回來的。於是我染著血腥,又像是鶴一樣地飛回來了,不知道有沒有嚇到人呢?」


  俱利伽羅閉著眼聽到鶴丸國永這樣說,彷彿回到百年以前伊達家的榮景,或許就像鶴丸在安達家一樣,他們的主公會從某個角落轉出來,帶著讓人信賴的笑。總有那麼一個人,會願意讓人傾心於他、追隨他的腳步,就連他們這些物化出來的刀靈也無可避免被吸引,縱使知道佳兵最後帶來的結果必是毀滅,依然在所不惜。


  尚未乾枯的血淚染在純白的羽織上,俱利伽羅確實沒有那麼討厭這傢伙了。


  一夜釋冰霜,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大俱利伽羅自此之後很少去和鶴丸計較什麼,反正也只是被嚇一嚇,就算了。尤其是他們漸漸從實戰品變成藝術品,日子更是無聊透頂,有個伴打發時間也比較好過日子。


  他們一同看著時代的改變,槍砲取代刀劍,洋艦取代帆船,草屋木屋被方正的建築取代,看著武士的凋零、大名與名將的沒落。連會正確握刀的人都少了,脇差都用不好,更遑論他們這些難以駕馭的太刀,或者是其更之上的大太刀。


  原本以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也許會被一同收入某個收藏家館藏,也可能哪一日被送入某間博物館,就這樣直到鏽蝕吃掉他們的生命為止。


  「所以還是進貢天皇吧。」


  當那一句話穿過拉門飄來時,俱利伽羅緩緩睜開雙眼。


  這幾日明治天皇親臨仙台,伊達家忙的焦頭爛額,一天到晚都聽得見奔走的腳步聲,但是這一句話像是劃破嘈雜一樣灌入他的耳朵。


  「大俱利伽羅?」


  「不,那怎麼成,那是政宗公的愛刀,我們仙台伊達家從當年就一直沒有轉手的寶刀。」他連名字都不識得的聲音這樣說,「我說的是鶴丸國永,鎌倉時代就存在的上古神刀,價值來說也相對合適。明治天皇如今奪回實權,表達一下態度……我不說白,你明白。總之不會是壞事。」


  「現今的仙台伊達……也不再是當年的伊達家了。」


  一句話重重擲在地上,不僅是對房討論的人沉默,刀寢室也陷入一片寂靜。


  俱利伽羅轉過頭去,看到的卻是鶴丸瞪大眼撫著胸口:「我真的被嚇到了,嚇好大一跳。沒想到混過安達家,到過大名手中,從墓裡神社裡挖出來兩次,去了南也來到北,最終還有辦法去見天皇。」他眨眨眼,「挺不賴的刀生,對吧?充滿驚喜。」


  俱利伽羅木著臉:「你去哪裡都和我沒關係。」


  「嘛,都過了這麼久還是這樣傲嬌啊,誠實點不成麼。」


  大俱利伽羅覺得就算經過這百餘年,他還是很想用茶几糊鶴丸國永一臉。你才傲嬌!你全家都是傲嬌!


  ──於是就在這樣簡單的對話裡,決定了鶴丸國永未來的動向。


  在待在伊達家的最後幾天,他依然四處嚇人並從來樂此不疲,但是俱利伽羅曾經看到鶴丸坐在伊達家的圍牆上晃著腳、望著青天,一陣微風吹過,掀起了他潔白的衣袖,像展翅而起的鶴翼,欲飛而不得。


  他不自覺在陰影中駐足,捕捉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像燭台切那樣,或許未來他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但是入了皇家,見面的機會好比雞蛋砸贏石頭,此一去,幾乎可以肯定便是終生隱居在皇家收藏室,除非天皇倒台──從目前局勢來看,萬不可能。


  「……不會再有人把我從皇室偷出來了,對吧?」


  像個孩子一樣求著驚喜的鶴丸,喃喃地說著他從沒能達成的訴願。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不會有人打擾的安眠,彷彿回到初生在天喜手上時的寧定,他在安達家的溫床睜開一對金色的眼珠子,如果那時候安達家沒有被屠,安達貞泰沒有逝世,這又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像是聽到鶴丸不安的疑問,俱利伽羅在他離開那日還是臉臭臭地送他到門口,突然想起燭台切光忠,這才有些後悔起為何當時他只是窩在房間之中,沒有出來送他一程。


  「你會和燭台切那傢伙相處得比較好,政宗可能……我只是說可能,會喜歡你。」俱利伽羅簡直像天上下紅雨一樣主動開口,要離開的鶴丸轉過頭來看他,滿臉詫異,望著俱利伽羅堅持不讓他看到正臉的腦袋。「……但那時候你不在。」


  但那時候你不在。


  所以我們三個和政宗公沒有辦法聚在一起,享受伊達家繁極一時的榮景。或許那是每一把刀都會奢望的景象,愛之、惜之、伴之,能夠好好的睡一覺再精力充沛的上戰場,物盡其用,而後一起隨著主公斷在人生的盡頭,但是他們都沒能做到。


  鶴丸國永笑開懷:「真是嚇我一跳。」


  一九零一年,鶴丸離開伊達家。


  俱利伽羅回到諾大的室內,發現這是他第二次面對荒蕪到可怕的寂靜。第一次是伊達政宗,第二次是鶴丸國永。一把刀還能忍受幾次哀傷到幾乎散其精魄的痛苦?他不知道,但是他想起鶴丸的話。他是伊達政宗的愛刀,只要他永存一日,曾經在他周身發生過的歷史就永不消亡,這成了一把刀殺敵之外最值得驕傲的成就。


  漫長的,一個人的戰鬥。


  只是俱利伽羅怎樣都沒有料到,他離別時的那一句話真的一語成讖,而第三次的傷痛會來的如此之快。


  那一日,天搖地動,連總是對大小事情無動於衷的俱利伽羅都慌了。他聽見樑柱搖晃的嘎吱聲,感覺到大地沉重的怒吼和人們驚恐的哀鳴──是了,從前也有,這就是地鳴,比起颶風暴雨更可怕的天災。在政宗那時候也曾遇到一次,令蒼龍為之變色的本能恐懼。


  但是仙台伊達家撐過來了,事後大俱利伽羅才知道因為仙台離震源有一段距離。


  關東大火,死傷超過十四萬人。


  水川德戶家……全毀,而東京皇宮在震後也遭祝融肆虐。


  伊達家後裔子孫慌忙進收藏室,深怕這些歷久愛刀有個意外,幸好這些價值連城、背後歷史斑駁的太刀都安然無恙,唯有大俱利伽羅跌落刀架,滾在榻上,刀身滑出刀鞘,鋒芒黯淡不已。他們不約而同想起在教科書上或上課聽聞的故事,相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垂下眼簾跟著黯然神傷,此一震,不知震垮多少家園、震毀多少文明。


  他們依然是刀,人類看不見聽不見,只能被動地聽著人們口耳相傳。


  要到很久以後,大俱利伽羅才確定燭台切光忠真的燒毀於關東大地震──又一把伊達政宗的寶刀殞落;但令一則還算好消息,鶴丸國永依舊大難不死,好端端地在皇家收藏室裡頭養老,還曾經出來擺個展,聽說很是風光。


  燭台切光忠。


  俱利伽羅想著這個饒口的名字,只有伊達政宗可以把燭台切這名字發音發得標準還毫不打結。那一年他們坐在長廊上,蟬聲唧唧,政宗同時把他們兩個拿出來曬太陽,光忠那傢伙挨著政宗好不親暱,俱利伽羅不甘示弱地霸佔獨眼龍的另一側睡午覺。陽光很暖,伊達政宗的體溫也很暖,幾乎熱了總是森冷的刀鋒。


  他在那一年終於有勇氣站到石階頂,血淚落在政宗的碑上,卻不知是為歷史而泣,為故知而泣,還是為主公而泣。


  物不是,人也非。


  當太平洋戰爭末期,聽聞瑞鳳殿被毀的時候,大俱利伽羅已經不是當年會在階梯上落淚的年輕太刀,當淚盡繼之以血,連鮮血都流盡時,便不會再有比這更深沉的傷痛。而且據說這一炸還炸出了伊達政宗的屍骸和當年若干陪葬品──俱利伽羅甚至還隱約記得當年他們到底賠了什麼東西下去,多可笑。


  為什麼要記得這麼清楚呢。


  「獨自戰鬥,獨自死去……對我來說,這樣就好。」


  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俱利伽羅靠在窗前,看著千古不變、連地鳴都震不下來的一彎明月,最後慢慢闔上雙眼。








[1] 開光原本是指佛像,這地方被我拿來亂用,別信。


[2] 政宗對飲食有其見解,也講究烹飪


[3] 豐臣秀吉拜訪伊達家的時候,政宗親自下廚給他煮了一桌菜


[4] 德川賴房曾經戲言:光忠を吾等に嫁入らせ候へ


[5] 政宗死因可能為食道癌,嘔吐為經典症狀(出自維基)


[6] 因為得到家康的信任,政宗被委託處理大小事務,因此被戲稱「天下副將軍」(當時並沒有天下副將軍的官位)(出自維基百科)


[7] 政宗曾有遺言,指當自己死後,希望其他人可以把他的遺骸送到仙台的經ヶ峰安葬,其子孫便在此建造瑞鳳殿,曾毀於二戰,後重建


[8] 這就是為什麼俱利伽羅說自己是無銘刀的原因,他原本有銘,但是被磨掉了









決定把PS放在最後(。)


這本應該會印出來,然後被捅刀捅到吐血不要揍我.....番外篇發糖(其實已經寫好了),內容是相聚在本丸之後的三把伊達刀的故事,因為番外篇很短我就當Bonus,不公開了。


圓夢用的本子,也沒有打算去會場賣,因為今年我無法參加CWT。


之後把番外篇寫齊,我就簡單發個印調,就算只有10本我也印,就是印給自己爽的。


以上。